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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净宇
昆明方言中还有些词汇既不是古词,也不是外来词,而是从本土生活中总结创造出来的,背后都有一个本土故事。离开了这些故事,就很难理解昆明人“自产自销”的本土词汇。
昆明方言词背后的“方言事”
昆明说得最多的赞语是“板扎”,称赞人长得英俊是“板扎”——特别英俊是“板板扎扎”;称赞事做得漂亮也是“板扎”——做得特别漂亮是“板板扎扎”。这个“板扎”最早的意思是平整扎实,形容的是滇越铁路通车后运进来的纺织品,后来用来形容人的整洁体面,再形容人的英俊结实,最后引申到做事踏实妥帖。
提起不板扎的人和事,昆明话也有不少带典故的方言词。
昆明人把逞能、逞英雄叫“充血大汉”。这个“血大汉”出自明末清初的昆明书生薛大观。吴三桂率领清军打进昆明,薛大观发誓“为天下明大义”,率全家七口包括丫头、婴儿投入城北的黑龙潭殉死,连家中的猫狗也自投潭中。此事轰动一时,后来昆明人斥责说大话者,就说“莫充薛大观”,意思是有真心就学薛大观以死证明,否则就不要“充”。后来“充薛大观”转音为“充薛大汉”——“大汉”之意,与“满清”相对——再后来就成了“充血(音锡)大汉”。
昆明人还把凭空承诺、开空头支票的行为叫做“支长把伞”。云南边地居民用伞,有时伞把可长到两三米,走路也用,摆摊也用,但到雨点斜射、阳光斜照时,就成了摆设,空口白说的话当然也就是“长把伞”了。空口白说还被称为“支水车”——水车抽水转个不停,但却从不移动半步。
做事不负责任、敷敷衍衍叫“打蘸水”,来去匆匆,仓仓促促也叫“打蘸水”。这个“蘸水”是昆明人餐桌上的配有辣椒、酱醋、香菜的汁水,用来蘸肉菜,以增其味。敷衍是表面应付,来去匆忙是一闪而过,称之“打蘸水”,十分形象。
昆明人称油头滑脑的厚脸皮为“荡刀皮”——旧时理发匠磨荡剃刀的长条牛皮,天长日久,牛皮被“荡”得又黑又亮。脸皮成了“荡刀皮”,可见其厚、其黑、其油。
对于只敢在家犯横、耍刁的人,昆明人有种说法叫“闭起门来当皇帝”,更生动的说法是“门坎侯”。说这种人“称侯”出不了门坎,只会躲在家里窝里横。这个“门坎侯”还被称为“门坎猴”——老昆明人养猴如养狗,用链子拴住猴脖子看门,那猴总蹲在门坎上,生人一来就发威,张牙舞爪。
陪笑得便宜昆明人叫“捡豁皮笑”。这“豁皮”是干裂的树皮,木匠修木料时会把树皮削下来,旁人零成本捡来烧火,叫“捡豁皮”。“捡豁皮笑”就是不要成本的笑,跟着笑,陪笑,又引申为幸灾乐祸的笑。骗人在昆明话里叫“豁豁哄哄”:“豁”是合不拢嘴,“豁豁”是兔唇,说话不关风,不牢靠,昆明民谣称:
豁豁哄哄,得些噇噇(吃)。
勾引朋友的恋人,昆明人叫做“端飞簸箕”——辛辛苦苦地好不容易把谷子簸好扬好,却被别人现现成成地端走了——形象至极。
昆明人把“能”“狠”称为“歪”,不知天高地厚、一味耍横也称“歪”,而调教此等人就是“螺蛳歪了用棒棒杵”。这句话是从昆明人吃凉拌螺蛳来的——螺壳旋扭,堪称“歪”。吃螺蛳要先掏出螺肉,冲去泥沙,取下螺盖,再放进盆里碗里,用草把或木棒来回杵动,把螺肉里的诞汁压出来,再洗干净——螺肉就此“成材”,可以加佐料凉拌入口了。
昆明话坊间骂人会说“背招子的”和“砍秋脑壳的”,这两句话都有来历。旧时要砍犯人的头,要把姓名和罪行写在木牌上又插在犯人身后,这木牌叫“亡命牌”,昆明人叫“招子”,骂人“背招子”就是咒人挨杀头。旧时又有“秋决”的法律,在秋季执行斩首之刑,所以叫“砍秋脑壳”,简单一点儿,就是“砍秋头”的。昆明人“背时”已极,就说“背秋时”,也和这个“秋斩”有关。
老昆明人把“灰龙上天”视为凶兆,眼见得大事不好,就说“灰龙上天了”。“灰龙”之说起于刑场,见之近代《新纂云南通志》,说早年昆明每逢狂风一起,南教场就有一缕灰尘从地上卷起,开始时只有指头粗细,长一尺多。后来越飞越高、越高越大,一直飞到云中才消失。南教场原来是行刑杀人的地方,每当遇到卷起这种灰柱,第二天肯定要杀人,一猜就准。后来遇到灰柱卷起,第二天到教场做生意,就要早早避开刑场。老昆明人都把这种灰柱叫做“灰龙”——如今南教场早成了繁华的商业区,“灰龙上天”之说也渐行渐远了。
从戏园子来的昆明话
不少昆明方言词是从戏园子来的。如占便宜叫“占马门”,这个“马门”是戏台的上场门和下场门,是演员“出马”之地,“占马门”就有了“占先机”的意思。旧时“马门”还是徒弟偷学师艺之地,是观众廉价看戏之地,还是“有关系”者不出钱“蹭戏”之地——所有这些,都是占便宜之事,后来就把占便宜叫“占马门”了。黑市价格也叫“马门”,还有“马门票”,那是二道贩子倒来的高价票,说的是来路便宜,但价格就不便宜了。昆明人把那些大喊大叫者、走调大吼者、胡乱起哄者称为“吼巴头”,又叫“吼班头”,这个名称也出自戏台——滇剧里帮腔跑龙套就叫“吼班头”。
在戏园里,冷僻戏叫“背阴戏”,悲情戏叫“苦戏”,现编现演叫“打秋皮”,唱腔走调叫“别别腔”;在生活里,有人暗中使坏就说他“尽唱些背阴戏”,有人装苦装穷就说“莫演苦戏了”,有人支吾搪塞找借口就说“你尽打秋皮”,有人闹别扭就说“你咋个老是唱别别腔”。昆明人叫玩得好甚至玩得有点儿油的玩伴叫“老玩友”,这个词也出自戏园,本意是票友。对歌对不上打嗝登说你“打吆台”,说的是散场锣鼓。
昆明人说的“窝子”是指钓鱼人用鱼饵在下钩处撒出来的鱼窝子,“窝子”被扰乱或故意捣蛋叫“搅窝子”。
昆明话说“背罗锅”不是背锅,是讨饭。清代《滇海虞衡志·志器》记铜罗锅在昆明很普及,“窭丐亦背以行”——叫花子也会背上铜罗锅去讨饭,于是讨饭在昆明又叫“背罗锅”。昆明人话说不拢,生了气会骂道:“背你的罗锅去了!”小娃娃吃饭憨撑滥胀,吃得肚子圆鼓鼓的,或者大人营养过剩,肚子鼓起,也叫“挺罗锅肚”。
(有关资料见《老昆明旧话旧照·那些风俗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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